大埔宏福苑大火發生近五個月後,受影響的七座大廈居民今(20日)起獲安排分批返回單位收拾物品。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中,有人尋回結婚證書與舊照片,有人望着燒成碳的小狗床鋪黯然神傷,亦有人在政府應急隊與關愛隊的攙扶下,與住了半生的家園作最後告別。
首批78戶踏上歸途 防護裝備下的沉重腳步
今晨8時許,大埔宏福苑對出的廣福邨平台人頭攢動。首批獲安排上樓的宏新閣78戶居民,在廣福社區會堂完成登記後,獲發安全帽、口罩、手套及紅白藍膠袋等物資,由警員或民安隊隊員全程陪同,步行登上已停運升降機的大廈。
歷經145天的封鎖,大廈梯間牆壁熏得漆黑,走廊滿布灰燼,部分樓層窗框變形、玻璃爆破,須以臨時支架加固。每戶最多可有4人同時進入單位,逗留時間限3小時。特區政府動員超過1000名人員在場支援,包括應急隊、關愛隊、醫療輔助隊及臨床心理學家,每層樓均有警員駐守,現場更設流動廁所以備不時之需。
政務司副司長卓永興在現場表示,政府高度重視居民上樓安排,已派駐專隊提供情緒支援及搬運協助。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孫玉菡則指,「一戶一社工」 的機制可協助居民登記,如有需要亦可安排義工陪同上樓。

搶救回憶:結婚證書、舊畫作與碳化的家
低層住戶鍾先生與太太、兒子及朋友一行四人,帶備剪刀、螺絲批及厚底安全鞋上樓。他表示出發前已列出清單,目標明確——「我要找結婚證,因為我不是在香港結婚,補領會麻煩一點。還想取回電腦,電腦有我兒子小時候的照片,沒有備份到雲端。」
單位雖未嚴重焚毀,但地板被水浸壞,家具電器幾近報廢。他最終取回約五六袋紅白藍袋的物品,包括一幅跟隨他搬家兩次的海景畫,以及一幅購自西藏的裝飾畫。「有這些畫在,以後家裏就還有熟悉的樣子。」 鍾先生說,回家感覺很複雜,「平時住開,很多事沒留意,再看一次,喔原來我這樣裝修的。」大火中他失去了家貓,由消防員領出遺體後已辦妥後事,這次上樓,他在貓咪平時最愛躺臥的位置佇立片刻,輕喚「快點投胎」。
另一位鍾姓居民則向記者展示兩幅畫作,笑言「可能這幅畫保佑了我們」。亦有78歲的陳伯伯,特意穿上大火當日逃離家園時所穿的恤衫西褲前來,「我火燭就是穿這身衣衫,慶祝啊嘛。都開心啊,上去看看也好。」他說家中燒毁嚴重,所有具紀念價值的相片、資料已盡數燒毁,只盼能撿回部分金器。
帶泥耙上樓尋犬骨:那張燒成碳的小狗床
在所有返家居民中,家住宏新閣七樓的黃先生格外令人心酸。他飼養10年的貴婦犬「多多」在大火中離世,警方早前告知單位內未能尋獲狗的骸骨或DNA。昨日他帶着手拉車,車上除膠袋外,還特意準備了泥耙、口罩、眼罩與防護衣,希望在狗狗平時愛躺的位置嘗試挖掘。
上樓前,他獨自坐在廣祐樓旁的長椅上,靜靜抽了一根煙,神色凝重:「應該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,可能要上樓才知會發生什麼事。如果件事我放低了,但現在要再親歷其境,心情一定會複雜更多。」
三小時後,黃先生僅帶着一個藍色帆布袋下樓,鼻樑和臉頰沾滿灰燼。他坦言挖掘時灰塵不斷揚起,單位內多數物品已燒成灰,小狗的床亦被燒至碳化,最終未能尋獲愛犬遺骸。面對傳媒追問,他面色沉重,不欲多談,只低聲說了句「掘嘢果陣會有灰走出嚟」,便黯然離開。
「人無得唔化」——老街坊的豁達與無奈
年近65歲的李先生家住宏新閣3樓,在大埔出生,在宏福苑住了20多年。他是少數幸運的住戶——大火當日宏新閣的警鐘被人手啟動,他聽見聲響後隨居民沿消防梯逃生。這已是他人生第二次「死過翻生」:8年前曾因心血管閉塞接受大手術。
上樓前他背着大背囊,腰包裏備着「脷底丸」(救心藥)和水。被問到心情如何,他淡然一笑:「唉,唔使咁緊張,好閒。 你遇着心地不好的人,沒法子的。為什麼我常常帶遮、帶水出街,天有不測風雲。」他邊搖走雨傘上的雨點邊說:「人無得唔化。」這趟回家,他最想取回的是祖先牌位。
另一位不願具名的居民親友協助街坊上樓執拾後,雙手和背包滿是灰痕。他描述大廈內部情況:「後樓梯全黑、窗框變形,走廊燒至全黑……隔離單位燒得好嚴重,只剩下神位。」
上千支援人員到場 有居民憂前路茫茫
為確保上樓過程順利,政府應急隊及關愛隊成員清晨7時許已到場準備,宏福苑附近多條馬路封閉,僅容許授權車輛出入。現場設有大型藍色帳篷供居民輪候休息,並安排免費接駁巴士往返大埔墟港鐵站。
然而,回家執拾只是漫長善後路的第一步。有居民坦言,樓價上升之下再置業困難重重,即使政府設有「樓換樓」計劃,亦要「等抽籤,不知抽不抽到」。鍾先生說出不少街坊的心聲:「現在又要擔心另一些事。前路茫茫,叫做先解決一樣,下一步再看看政府會否幫我們。 」
另一位住戶錢女士的單位燒毁嚴重,她帶備鏟子、鎚子甚至金屬探測器上樓,苦笑說「有人說金熔了會痴地下」。她在宏福苑住了40多年,與左右鄰居感情深厚,可惜有鄰居在火災中走避不及離世。她原想帶花上樓悼念,卻被社工告知不可。「我們街坊鄰里好到,是把鎖匙交給對方的。真的好痛……聽完聽證會更憤怒,沒警鐘,又沒水,有什麼理由關掉消防系統?」
午後大埔下起一陣驟雨,宏新閣居民仍冒雨前赴登記中心。這場大火帶走的不只是家園與財產,還有相伴多年的寵物、積累半生的回憶,以及鄰里間那份唇齒相依的情誼。居民在灰燼中挖掘的,或許不只是一件件物品,更是對過往生活的最後一次憑弔。
據安排,宏福苑七座大廈居民將由今日起至5月4日分批上樓,其中損毀較嚴重的宏昌閣和宏泰閣,每日只開放約5個樓層,讓居民有更充足的時間在廢墟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珍貴回憶。